消失眷村里的孩子:偷偷羡慕原民部落,还能在自己熟悉的山林里打

浏览:943时间:2020-07-21

作者:陈亦琳(欧北来成员)

刚从部落回到熟悉的凤山,踏出火车门的那一刻却全然的陌生,一百多年的凤山火车站即将被彻底拆除,旧有的车站大门已被停用。

我沿着黑体字的招牌,绕着新的出口离开,望着门口发亮的的「凤山车站」四个大字,不知道为什幺心底彷彿被掏空了般,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 我的童年终于一点也不剩。

儿时点滴 已不复在

小的时候,就住在铁轨旁、凤山后备军营「团管区」的后方,钻过一个铁门,就进到了火车站里面,大家都说不要在铁轨旁边玩,可是火车站就像我家的后院,而我们真的是在铁轨旁边长大的孩子。

当火车轰隆隆的开来,家里的门窗会匡啷匡啷的震动着,火车的鸣响声像是安心的摇篮曲,看着窗外的月台,就知道爸妈妈回来了没有。

因为路的尽头是火车站,所以除非是开错路,不然其实不怎幺有车开进来,所以我们都在家门口玩游戏,家的对面有一个臭水沟,幼稚园时还为了学姐姐耍帅,骑脚踏车甩尾而煞车不及,结果不小心掉下去,吃了好大口大口的黑色像海菜的东西差点淹死。

还听说一个阿伯在水沟里面养了各种东西,虽然没有真的看到谣言中的鳄鱼,但倒是曾有像小桌子一样大的陆龟不知道从哪里爬了上来,还爬到我家门口。

下雨天的时候,水沟的水会满起来,淹到我家客厅,还记得有次被妈妈罚跪,结果下起了大雨,水淹进来,我从地上改跪到椅子上,到最后椅子整个浮起来,就不用跪了,开始帮忙舀水,大人都在担心东西被淹没,小孩子们却玩得不亦乐乎。

爷爷在水沟旁种了一颗土芒果树,但妈妈说芒果树都吸工厂的水,太毒了,而不准我们吃。小时候偷吃过几颗,因太酸而作罢,我一直以为那是臭水沟的水害的。

而水沟的另一头是荒废的凤梨工厂,奶奶年轻时还曾到那边上过班,在荒废过后不知不觉长成了一片森林,夏天还会有许多的萤火虫从森林飞到我家客厅,所以上大学,当学长们约着要去看萤火虫时,还感到莫名其妙。

常常我们会钻着凤梨工厂的旧铁门进去废墟里冒险,放鞭炮,用旁边稻田旁的茅草编东西玩,把工厂旁的铁板废材搬来堆成秘密基地。

消失眷村里的孩子:偷偷羡慕原民部落,还能在自己熟悉的山林里打
CC BY SA 2.0 没意识到眷村特别 就像原民也没意识到部落的特别

当时还没意识到原来我是住在所谓的眷村里,就像许多原住民朋友可能也没意识到自己住在部落有多特别。但我们真的与邻居很亲近,有时忘记带钥匙,我们就会从邻居家的围墙翻到自己家,其实就算有钥匙,我们还是喜欢翻墙,因为比较帅。

记忆中总是在屋顶上,因为每一户都紧紧相连着,所以就这样自以为忍者的从自己家的屋顶跑到远方的屋顶,甚至在别人家的屋顶烤肉。

我们的邻居也包含着军营的屋顶,那时旁边的阿兵哥会偷偷在屋顶跟我们聊天,有的时候还给我们「跑腿费」去帮他们借漫画和买饮料,有事没事还会假装迷路进去军营里散步,他们看我们小也不会跟我们计较,就笑笑得又把我们送出来。

由于是眷村,在刚上国中的时候,土地就被国家收回去了,而我们也搬了家,不知道过了几年,再回去,家已经不在了,熟悉的眷村已被夷为平地,臭水沟被填起来了,废弃的凤梨工厂被量贩店买走,森林和萤火虫与爱叫嚣的野狗都不见了,变成了一格一格的停车场,和超大的店面。

如果那时候有相机可以多拍一点照就好了,但同时也庆幸,那时候科技并不发达,所以有好多的时间是在外面玩得髒兮兮。

消失眷村里的孩子:偷偷羡慕原民部落,还能在自己熟悉的山林里打photo credit: 陈亦琳 我们失去了对自己文化的肯定与自信

记得第一次接触部落的时候,除了像个都市俗一样意外部落跟自己想像得完全不同以外,看着他们,在溪边玩耍,在山上拿着镰刀划开杂草,并肩坐在门口聊天、烤肉,比起惊喜外,有更多的是羡慕与遗憾,其实我们也曾拥有那幺单纯而紧密的关係,只是被远远遗忘,又轻易的抛弃了。

当我还想要拥有一个可以与他人分享童年回忆的环境时,现在已经一点也不剩了,也许,早就没有太多的人在乎。

我们要不过于自负,要不就过于自卑,当开始看见其他文化时,总有意无意的贬低了自己的所拥有的,但文化不该只有对立。

我知道时代总是一直在变,我们的童年也早就与父母不同,但当所有历史痕迹成为代罪羔羊,当所有回忆成为时代进步的阻碍,我们失去的远远不仅是那些老去的外壳,还有对自己文化的肯定与自信。

我偷偷羡慕着他们,还能用自己的语言,唱自己的歌,在自己熟悉的山林里打滚,即使那一点一滴的也正在流逝与被破坏当中,也偷偷得透过他们,看见那在泥巴中玩耍得自己,以及那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