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準备过无数次欧式早午餐的法国穆斯林兄弟

浏览:256时间:2020-07-08

2014年 、2016年与2017年,前后三次短居于伦敦西郊的温布顿公园区,在那以白人为主的社区,意外地,陆陆续续邂逅了几位隐藏于住宅区巷弄中的穆斯林移民,对我这个完全没有期待的穆斯林过客而言,不可谓不惊喜。

其中,有一间以法文为店招的「清真」简餐店,对于穆斯林的我而言,实在方便,因此我三天两头往这家店跑,或早餐或午餐,或者只是来喝杯咖啡感受小店悠闲。

对此地料理与食材完全没概念的我,总是直接告诉那位来自阿尔及利亚、皮肤白皙、戴着鸭舌帽的男性店员,想给我什幺就给我什幺;犹记得第一次,在我告知「早午餐一起用」之后,他首先给了我四片法式吐司和一杯咖啡,正当我已经心满意足吃得差不多,觉得一整天的元气已经足够时,他接着又端上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大餐:两条腊肠、黄豆、马铃薯饼、欧姆蛋、香菇、番茄。他说这才是「主餐」。

望着那简直是另一人份餐点的满盘丰盛,我瞠目结舌,不知怎幺装下肚,想着是否自己的表达方式错误了?我嘴上说的「早午餐」,是早餐和午餐一起吃的意思,但对方似乎是解读成我要一分早餐和一份午餐?

我瞪大着眼睛望向那位店员,想了解一下是怎样的文化差异。

「请问这是法式早餐还是午餐?」我对欧洲食物非常陌生,看到腊肠,又想着他们的法文店招,便直觉以为是法式餐点。

「不,这是英式早餐。」

「喔,这也太……太丰富了。」

我不再说话,面露难色,试图消化这即使两个人来吃也绰绰有余的早餐。

帮我準备过无数次欧式早午餐的法国穆斯林兄弟

是在后来阅读已逝作家韩良露的作品,我才知道,像这样份量又多、又具饱食感的英式早餐,大多存在工人阶级之间,他们为了储备一天工作的体力,所以早餐总是特别丰盛。后来,我的确看到不少工人阶级模样的男子,在这里用餐,毕竟相较于市区餐厅,这家法式小简餐店的消费,实在非常平价。

南因(穆斯林男子名),便是这位后来帮我準备过无数次欧式早午餐的穆斯林兄弟。

来自阿尔及利亚,出生于法国,拥法国护照,母语法语,46岁的南因第一次自我介绍时,说他是柏柏人。

「Berber……Berber……」,南因连续说着这个单字,告诉我那是他所属的民族,我努力跟着複诵,脑海浮现出一个很久以前学过的英文单字,但那个单字是「野蛮人」的意思,我不敢说出心中的疑问。

回家查了一下才知道,Berber,柏柏人,一个闪语系的民族,主要分布于摩洛哥与阿尔及利亚,Berber这个称呼,的确是来自拉丁语的「野蛮人」(barbari)这个单字。我已经忘记为什幺以前的英文课会教这个单字,只是意外,离开校园如此多年,竟会遇上当初为了考试而背过的英文单字之活生生的一个人。

南因已经离婚两次,他和法国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儿子,已经27岁,而他的第二任妻子是摩洛哥人,可在我第一年认识他的时候,他却是单身;这位来自神祕国度的朋友,感情世界听起来也是扑朔迷离。虽然南因一副没有什幺不能谈的坦然,可我不好意思过分探人隐私,也就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知道南因的出生背景与生长环境后,我便把南因当作法国人看待,然而,南因却十分热心地向我介绍着阿尔及利亚这个母国,甚至特别找了一段影片,让我观赏他的家乡风景,经不起南因的诚挚推荐,我后来也特地在网路上搜寻一番,大略认识一下这个过去从不曾接触过的陌生国度。

然后,有那幺一天,我决定问他:「你觉得你自己是哪里人?」

「阿尔及利亚人。」南因毫不犹豫地回覆。

「可是,为什幺?你在法国出生、长大,你说法语,甚至,你住在欧洲,几乎很少回去阿尔及利亚。」我的提问是有道理的。

南因沉默了半晌,似乎正用我的逻辑来想像我的问题,然后,他用反诘法回覆我。

「这幺说好了,妳先生觉得他是哪里的人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对于陌生男子,我总是认识没多久就告诉对方,我有个巴基斯坦夫婿。

「巴基斯坦人。」这无庸置疑。

「为什幺?既然妳说他已经住在台湾很多年,也拿到台湾身分证了,为什幺他还说自己是巴基斯坦人。」

「因为他出生在巴基斯坦,他的家人也都还在巴基斯坦。」

「就是这样啊,一样的道理,我当然是阿尔及利亚人。」

「可是,不一样啊,我先生至少出生在巴基斯坦,也在巴基斯坦长大,而你出生在法国,在巴黎长大,你甚至没有在阿尔及利亚长居、久留过,只是假日偶尔回去小住。」我还是框在自己对族群认同的想像里。

「唔,这幺说好了,妳为什幺觉得妳是穆斯林?」南因又一次的反诘。

「喔喔,这真是好答案。」

我恍然大悟,那是一种群体意识的情感认同,无关乎国土、疆域,甚至无关乎人种、血源;别说大部分的人都无法理解像我这样一个土生土长的台湾人为什幺会去信仰一个天方的宗教,即使已经成为穆斯林20年,台湾的家族至亲至今也还没有完全接受我在族群身分上的转变。

情感认同,关乎爱,是世界上最难以解读的人性密码。

我终于不再对南因的身分感到好奇,放眼看去,整个伦敦,到处都是来自中东、北非、南亚……等世界各地的异国面孔,每个人都有一番就算称不上史诗,也绝对是自己家族谱页上轰轰烈烈的移民故事,我这自以为文化观察的田野闲谈,显得有点以管窥天,甚至不知移民背后的人间疾苦了。

不再天天抱着探奇的心去找南因后,我也不再为总是经过却没有天天上门光顾而感到不好意思,有时,只是为了搭地铁而经过,我便往玻璃窗内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就像那些刚从地铁站出来的附近住户一样;过去,偶尔坐在简餐店里喝咖啡时,我就是这幺看着这些住户经过南因的简餐店时,话家常地问候着彼此:今天天气不错。

卸下刻意武装的超然神经后,渐渐地,我也成为他们其中之一,化为温布顿公园地铁站前街上,一道日常走动的风景。

帮我準备过无数次欧式早午餐的法国穆斯林兄弟
写着法文店招的清真简餐店,若非熟人带路,从外表看不出是穆斯林开的|

南因为我準备过各式各样的欧式餐点,有英式、法式、义式、乃至于黎巴嫩式;细数下来,则有沙拉起司麵、腊肠黄豆、鹰嘴豆泥、欧姆蛋起司、带皮的水煮马铃薯沙拉、去皮的的牧羊人马铃薯派、水煮与香料调製综合鲔鱼沙拉、沙拉鸡排……等。南因每次总能在征服我的味觉之前,先以目不暇的的餐盘视觉让我瞠目结舌,若非后来我以学习心态、认真笔记下这些菜单,就要枉费南因精心的调配了。 

过去,关于「清真」饮食,我的味蕾版图只在印巴咖哩与中东料理打转,在台湾,偶尔可以尝到泰缅移民带来的云南料理,后来又因为两岸穆斯林文学交流,我的清真餐饮足迹,才得以延伸到中国西北。然而,也许是民族性的一脉相承,从中东、南亚到大中华,这一路上的清真料理,正如阿拉伯人沿着丝路传入伊斯兰信仰一样,各地食材虽有所不同,却都是一路粗犷、重口味,非我从小习于精緻口味的中华胃所能消受。以至于成为穆斯林后,由于清真食材取得不易,饮食对我而言,慢慢地,只以吃饱为準则,我再不懂何谓「享受美食」了。

不知是从哪里看出我对食物的轻便态度,有天,南因在给我上菜时,悠悠说着:「这是艺术,不是食物。」

当下的我,只能窘然颔首。

过去,关于「饮食是一种艺术」的说法,我只在电影里看过,没想到,竟有那幺一天,就在日常生活里,听着一个带有法式生活情调的穆斯林在我眼前说着。

帮我準备过无数次欧式早午餐的法国穆斯林兄弟
说「这是艺术,不是食物。」的南因|

讲话总是不疾不徐的南因,慢条斯理的上菜步调、天生风沙掠过式清脆的嗓音,在在都散发一股法式慵懒与闲逸安适,我突然愧对自己总是以匆匆步调、囫囵吞入他那抱着艺术创作的心情,为我端上的盘中飧。

那一刻,脑海浮起一部北欧的米其林餐厅纪录片:《诺玛:米其林风暴》(NOMA:My Perfect Storm);一样是穆斯林移民在欧洲打造的餐厅,一样以艺术心情看待所有食物与食材,这两位穆斯林厨师,虽然彼此在饮食天地的成就天南地北,但,他们一前一后的对比与映照,终于改变我的饮食态度,因为,打从那天起,我便以欣赏艺术创作的态度,看待此后在伦敦的每一餐。

原以为南因能够以悠闲心情在这家咖啡馆上班,是因为天天每天都有不同的观光客上门,所以天天都有新鲜感,而南因总爱与我攀谈,则是因为我集合了皈依穆斯林、华人、女性、观光客、作家……等各种複杂成分于一身的特殊背景;然而,渐渐地,看着南因总是闲话家常般地问候每一位上门的客人,我才好奇地问他:「这里的顾客是本地人为主?还是观光客为主?」

「本地人为主。」南因说。

哇,能与街坊邻居维持和谐关係不难,但,能始终保持如此诗意般的工作心情,那可不简单;人是习惯的动物,凡事习惯了,也就麻痺了,能天天抱持如此愉快心情,日复一日,善待自己、服务他人,若没有一颗笑看人间的心情,是无法天长地久的。同样从事服务业的我,十分明了箇中哲学,看来,南因真算是个生活艺术家了。

我真心感谢南因开启我对清真饮食的又一新眼界,他让我知道,原来,在亚洲之外,竟有如此清新的欧式风格清真料理。

2017年造访伦敦,即将结束旅程、离开温布顿公园区时,我一如以往,在走进地铁站之前,先到南因的简餐店吃一顿告别的午餐;南因在帮我上完餐点后,指着刚好坐在我旁边的一位金髮女子,说着:「这是我太太;她刚怀孕不久,平常不太出门,所以妳今天才看到她。」

哇!真是临别的大惊喜;就这样,我拍下南因和他来自阿尔及利亚的第三任太太合照,结束第三次的温布顿公园冬居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