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把那压迫我记忆的东西抬起来:辛波丝卡《黑色的歌》

浏览:684时间:2020-07-08

诗|辛波丝卡

译、笔记|林蔚昀

帮我把那压迫我记忆的东西抬起来:辛波丝卡《黑色的歌》 

某些人

某些人逃离另一些人。

在太阳或云朵下的

某个国家。

他们把某些属于自己的一切

留在身后,播了种的田野,某些鸡和狗,

还有镜子,以及镜子里映照出的火光。

他们背上背着水壶和包袱,

一开始的时候越空,之后每天就会越来越重。

在寂静中某个人因为疲倦倒下,

在喧嚣中某个人的麵包被夺走,

某个人试图摇醒他死去的孩子。

在他们面前总是有一条错误的路,

总是有一座不对的桥

架在一条河上,那河水奇怪地泛着玫瑰色。

在他们的四周有枪声,或近或远,

而在天空中有一架似乎在盘旋的飞机。

某种隐形的能力可能会有用,

某种像是石头的灰色,

或者更好的是某种不存在,

持续一段时间或者更久。

某件事还会发生,问题是在哪里,还有发生什幺。

某个人会来到他们面前,问题是什幺时候,来的是谁,

有多少人,为了什幺目的。

如果那个人有选择,

或许不会想要成为他们的敌人,

然后会留给他们某种人生。

──《瞬间》,2002

〔对照笔记〕那些「某些人」们

  二次大战中最可怕、也最令人无法理解的罪行之一,就是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大屠杀。

  辛波丝卡作为旁观者要怎幺写大屠杀?没有经历过大屠杀的她有权利和资格写大屠杀吗?辛波丝卡的「不在场」会给她冷静观看的距离,还是会让她对这个事件的描写及评论流于表面?

  犹太裔波兰文学评论家亚瑟‧桑德尔(Artur Sandauer)曾在他的文章〈比如说辛波丝卡〉(Na przykład Szymborska)中如此批评辛波丝卡的〈尚且〉:「辛波丝卡在这首关于运送犹太人的可怕诗作中并没有写到这件事本身,而是写出了她的无知,写出了一个现代波兰女性在夜晚的沉思。她努力试着回想关于这个民族的一切,但是在她记忆中这些人只留下了名字。」

  确实,辛波丝卡对犹太人的记忆不多,也无法切身体会他们在集中营中所遭受到的苦难。但是,如果我们记得:大部分现代的读者(包括波兰的年轻读者)也像辛波丝卡一样,对犹太人大屠杀缺乏切身的感受和第一手的知识──也许,我们就不会抱着苛责的态度看辛波丝卡这首诗,而是可以把它当成是诗人试图理解他人苦难所做出的尝试。

  早在1943年写下的〈运送犹太人〉可被视为是〈尚且〉的前身,虽然两者的风格和重点迥然不同。〈运送犹太人〉比较写实(虽然也只是诗人的想像),把重点放在犹太人在死亡威胁中(在拥挤闷热的车厢中无法呼吸)求生(在行进的火车中拆掉木板跳车)。在〈尚且〉中虽然也有死亡威胁(乾渴)和跳车(「奔驰时别跳」),但重点已被转移到犹太人所承受的不义命运(只是因为身为犹太人而被杀)。

  不义的命运任何人都有可能遇到,不只是犹太人。在过去与现在,许许多多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人都遭受到不义的命运,就像辛波丝卡笔下的〈某些人〉。就算我们不是「某些人」,我们也必须作出选择:在面对这些人时,要成为他们的朋友还是敌人。

战争的孩子

他的眼神因为话语而炽热。
他的话语因为眼神而熊熊燃烧。
他把艰难的数字
换成了中气十足的演说。

而群众有如潮水喧譁,
群众的背胀满破裂。
脱下帽子后露出的鬣毛
往讲台底下靠近。

讲者飞腾的话语悬在半空──
他看见了孩子。他们把可怕的时代
戴在自己灰白的头髮上,
像是文风不动的空气。

在他的吼叫爬上他的手臂,
爬上那陡峭的墙之前──
他知道,他的手在颤抖。他接过了
战争的最后一块碎片。

他走下来,像是一个背负着重击的挑夫。
他的声音和手势都降低了。
他说──请你们帮帮忙,
帮我把那压迫我记忆的东西抬起来。

-1947

  

 帮我把那压迫我记忆的东西抬起来:辛波丝卡《黑色的歌》

书籍资讯

书名:《黑色的歌》Czarna Piosenka

作者: 辛波丝卡(Wislawa Szymborska)

出版:联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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